点烟汀

那就再写一套文综吧

告白

茨木收拾了最后一张桌子,这时已经快十一点了。南方的夏季即使是晚上也依旧热得难耐,关了空调的屋子里开始变得闷热。他解开围裙叠好,抬眼冷不丁和一只小白猫对上眼。

小猫好奇地对他说咪,正竖着尾巴摇摇晃晃准备走开时,一只手忽然拎着它后颈将它提起放进胸前口袋,末了还调了调姿势让爪子趴着口袋边缘头冒在外面。

“回家吧。”酒吞一边逗着猫,一边拿过茨木的围裙塞进柜子里放好。

茨木应了一声,弯下腰捞起另一只大猫抱在怀里。大猫懒洋洋地打呵欠,爪子被茨木翻来覆去地捏。他现在不知道要和酒吞说什么。

晚风混杂着草木在白日里暴晒后遗留的清香,酒吞和茨木并肩走着,右手里空荡荡的,总应该握住什么东西才对。但茨木双手抱着猫,他只好作罢。

酒吞和茨木从小就认识,两人相隔最远的距离是初中时不同班的上下楼。在高考完散伙宴上一群人吹了啤的还想吹白的,转酒瓶子转得令人发指,转到酒吞时起着哄逼问他喜欢的人是谁。

酒吞留心着不会喝酒的茨木生怕他被灌,发现在喝饮料时暗自松了口气。他觉得这伙已经被酒精弄得不知天高地厚的人,如果知道他喜欢的人正好在现场后指不定会逼着他干些当着众人的面告个白表个心。酒吞不知道茨木是否认同这种做法,反正他是不怎么喜欢。

于是他扫了在场的人一眼,随口说了个不在场的人:“舞蹈班,红叶。”

果不其然起哄声几乎要把屋顶掀飞,可酒吞却看到茨木楞了一下才,随后呛了嗓子咳得满脸通红。他过去帮着顺气儿,隐约闻到茨木身上的酒味。

刚刚的饮料里掺杂着酒。

他送茨木回家时茨木已经走不稳了,以为醒了之后就不会记得发生过的事便不想多作解释,却没想到茨木一直记到现在。

所以他现在遭报应了:从打工的咖啡馆走到他们合租的房子不过半个小时,平日里叽叽喳喳能一直闹腾到睡前的茨木变得安静,抱着猫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这让酒吞感到不习惯。

只因为刚刚他仗着这间小咖啡馆里人少,给茨木送了小白猫,末了丢了颗炸弹:“茨木,我喜欢你。”

“开什么玩笑。”茨木愣了愣神,默不作声把炸弹丢了回去,“你不是喜欢红叶吗。”他声音凉得像冰块,这根本不像平时的他。

茨木抱着小猫给它起名叫茨球,名叫葫芦的猫已经呼呼大睡。酒吞跟茨木解释了当年的事情后,茨木到了睡前才正常了些。

茨木跟他道晚安时,地面上正有雾气般的月光浮动,而茨木的双眼就像是雾里剔透的蜜糖。

次日的咖啡馆里,熟客却看不到酒吞茨木的身影。“噢,他们去打篮球了。”店主一目连解释,“听说是系里的主力啊,晚上也要去练一练呢。”

他们绷紧的手臂线条是极漂亮,肌肉与血脉在剧烈运动下膨起弧度。疾步、跳跃,汗水浸湿衣服与头发,在灯光下闪闪发亮。茨木看着四周没别人,直接撩起衣服下摆擦脸,腰的线条如同画出。

酒吞隔空丢给他一瓶水,却不想迎面看见源赖光和鬼切二人。他们和酒吞茨木一向有矛盾,鬼切素常好些,可源赖光就恶劣的很。酒吞匆忙上前拉住茨木不让他冲动,随即源赖光开口挑衅。

有时候年轻人的矛盾真的是很好解决,一场篮球便能消下一些火气。但如果不是鬼切不小心撞上茨木,让他右手撞上坚硬的球架尖角的话,这场矛盾可能就不会发展得这么可怕。

茨木惨白着脸倒在地上,一动整条手臂就疼得厉害。他痛得缩起身子,额上冷汗直冒。手臂上撕了条很长的口子,皮肉外翻鲜血直流,正撞上尖角的地方似乎能看见森森白骨。酒吞当场发作抄起东西就要上前干架,可没走几步便折回去撕开衣服先为茨木止血。他帮茨木缠上布条的时候整个人都是颤抖的,双目血红。

他还伤着。

茨木疼得浑身发抖,连声音都不稳了,他怎么还能留他一个人在后面呢。

 茨木的右手缝了针,短时间内是不可能再动的了。篮球赛只有退出,被强行拽走参加球赛的酒吞打得心不在焉,就连中场休息都想悄悄跑去陪茨木。

最后是输了比赛,但没人敢责问酒吞。每天看着他低气压地在场上奔跑投篮,有时甚至感觉他下一秒就要抽刀砍人。

明明茨木在的时候他不是这样的。

当茨木伤好得差不多的时候,酒吞终于允许他晚上去打工了。但往日端东西之类的活几乎被酒吞全揽,茨木似乎只能收收钱逗逗猫,就连去抓蹦到沙发上挠沙发的茨球都不让。

“挚友,我觉得……”茨木闷闷地看着酒吞忙里忙外地做最后收拾工作,发出抗议。

“你觉得什么?”酒吞挑眉,“想都别想。”他替茨木解下围裙叠好,大发善心地允许他拿去搁柜子里。大大咧咧坐在吧台上怀里抱着茨球,身旁有一杯自己没喝完的酒水。

暖黄的灯光似乎让周围事物的棱角都软化了,夏日里带着草木芳香的风从窗边滑过发间,藏蓝的天空里只有稀疏的几点星星。

我觉得,有时候告白并不需要语言。

我觉得,有时候告白也不需要动作。

仅仅是一个眼神,甚至是某一次加快的心跳都可以成为告白。

就像我与你一起经过的每一秒钟那样令人欣喜。

他靠近吧台上的酒吞,微微仰了头,于是带着清爽气息的亲吻便落到那人唇上。

“知道啦,我也喜欢你。”




高烧


外头正是下着雨的天气,风在嘶哑地呼号。五颜六色的灯光模糊在大雨里,浅色窗帘透进深浅不一的光影。

茨木湿着身子坐在地上,垂着脑袋。脚边是一群东倒西歪的啤酒罐,凝结的水自罐身淌下,汇入他身下的一大滩。他活像刚从水里爬出来。

仰头灌下一大口冰得透彻的酒液,仿佛要将自己喝死。可他酒量并不好,没喝多少就觉得反应有些迟钝了。“这怎么能行!”他大着舌头含糊地发音,“挚友他最会喝酒了!”可没有人回答他,只有没关紧的窗户边布帘在波浪般起起伏伏。

啤酒的泡沫沾在他嘴角,抬手抹掉时手肘尖儿掉下一串水珠。茨木掏出口袋里关机了的手机丢到一边,摇晃着站起来要去反锁家门,其间还不忘又恶狠狠地灌自己一口酒。冰凉的酒液冲刷喉咙,滑入胃里后漫延大脑和四肢,将他的思维与理智剪去枝叶,徒留一根光秃秃的木杆。

茨木没开灯,摸索着换了衣服。四肢忽然变得不寻常的沉重,他任由自己没干的头发将枕头浸湿,盖上被子缩成一团。脑子已经不甚清明了,只周围天旋地转,还有些反胃。

是醉了还是病了?他昏昏沉沉。

可在意识消失前,他满脑子都是今晚酒吧里旋转闪烁的彩灯,男男女女兴奋的欢呼,以及一片灯红酒绿中穿着红枫裙子的女孩,依偎在酒吞怀里的模样。
他干巴巴地笑,胸口疼得像是撕碎了里面跳动的炽物。

他睡得不甚踏实,迷迷糊糊地听见门铃在响。但滂沱大雨将这声音盖了一半,他只觉得身上难受的厉害。那株自心底而生的毒草吮吸他的血液,爬过他的血管和骨髓,麻痹了大脑和肢体后把他胸膛撕了个大洞,空荡荡地灌进酸楚与悲伤。

好疼。

正当他难受得想哭的时候,身边的光似乎暗了许多。茨木吃力地睁开眼,发现酒吞正站在自己床前。

“挚……咳咳,挚友,你怎么……”茨木挣扎着要起来。

“别起来了,我说几句话就走。”酒吞丢下一个小物什,“你家的钥匙,我还了。”

“茨木,你该明白,我们是不可能的。从一开始这样的感情就不该存在,无论谁都好,但就不可能是你,清楚吗?”酒吞居高临下,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以后你不用再叫我挚友了,我们也不必再联系。这场雨停,我就走了。关于你的我一样都不会留,也请你将关于我的东西都丢掉。”

酒吞忽然拿出手机接电话,刚刚冷冰冰的语气一下子缓和了,温柔得像是掠过青草地的暖风。

“她催我了,我得马上走。你好自为之。”酒吞挂掉电话,往后退了几步。

酒吞站在由窗外路灯投进的光下,面庞越发惨白。茨木想要起身,可却无法动弹。他只能看着光下的酒吞身子越来越透明,烟紫的双目渐渐暗淡下去。

“挚友!”他全然不顾自己嘶哑的嗓子,眦目欲裂。

“茨木?”

茨木猛地睁开眼,冷汗打湿后背。“是梦……”他粗喘着,头昏脑涨。

“做噩梦了?”

身边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茨木定了定神,猝不及防就看见拿着玻璃杯的酒吞。

杯子上徐徐地蒸腾着水汽,地面上有水反射光而形成的浮动的光影。酒吞在他身边坐下,探了探他额头:“吃完退烧药再睡吧。醒了就好了。”

“你不是……咳……”茨木沙哑着嗓子,本想仗高烧脑子迷糊借酒吞的手降温,但突然发现自己还需要完成和他怄气这项任务,便气呼呼地躲开他的手。

“我什么?”酒吞不理会这些小动作,直接掰过茨木的脸,卡着他下巴不让他乱动,“有能耐了,淋着雨回家、喝了酒,还关了手机。”

“酒吧里那个女的我不认识,走着走着看了我一眼突然就摔我身上了,当时你还正好进来,”酒吞看着他的眼睛,不让他接话,“我就稍微懵了一下。结果你看见后笑了下转身直接走了,我给你打多少个电话都不接。那女的却缠人得很,要不是她我立刻能追上你。”

“赶到你家楼下没见开灯,就以为你没回家。找遍了所有你可能去的地方,给很多人都打了电话,都跟我说不知道没看见,”他替茨木掖实被角,“你知道当时我有多害怕吗茨木,要是你出点什么事你让我怎么办!”

茨木被他弄得一愣一愣的,烧得迷糊的脑子费力地想搜罗出几句安慰的话,想了半天却一无所获。

然后他开始强行扯开话题:“挚友,我梦到你跟我说……咳咳,说你要走了,不让我记着你了……然后你还变透明了要消失。”

“在梦里你说你不喜欢我,还要离开我的。”他说着,吃力地起身来,睡乱了的头发翘起一掇。

酒吞让他就着自己的手吃完药,完了扶着躺好还揉了揉他毛茸茸的脑袋。接着俯下身子在他耳边低语:
——“茨木,无论是梦境还是现实,你我之间所有的不喜欢与离别,都要是反过来才能相信的。”

他的声音就像掠过青草地的暖风那样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