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烟汀

那就再写一套文综吧

室友

铅灰的云密布天空,雪在绵绵地下。晚七点多时已经陆陆续续地亮起街灯,只是路上行人渐渐变少,徒留红色或黄色的车灯光在薄雪地上闪烁细碎的亮点。

茨木往自己冷得僵硬的手呵气,露在围巾外的脸颊冻得微微发疼。他不敢坐下,地面像是冰块。他已经站在家门口快半小时,因为忘带钥匙,只能等合租的室友回来开门。

他望着外面模糊的光影发呆,脚边是一袋杂七杂八的食材。忽然间听见有人跑上楼的声音,等回过神来时已经有人一身寒气地站在自己身边。那人应该是冒着雪一路跑回来的,大口地喘着气,眼眶冻得发红。

“挚友你回来了啊……”茨木伸手要帮他拍掉身上残雪,却被轻轻躲开。

“别碰,不然你给冻着了。”他红发紫眸的室友兼挚友酒吞掏钥匙开门,“等了很久?”

“不久。”茨木缩回手揉揉鼻尖,刚想弯腰将袋子提起来却被抢走。他只得看着一手拧反锁开门一手提东西的酒吞讪讪道:“挚友,我行的。”

“行什么行?”酒吞让他进家后飞快关上门阻挡寒气进屋,“你半小时前说没钥匙进家然后人搁门口站着,还跟我说什么不急你能慢慢等,茨木你是不知道今天多少度吗?”

茨木抿了抿有些干的嘴唇,脸红扑扑的不知是不是被冻着了。他像是冒着傻乎乎的泡泡一般对酒吞笑,蜜糖一样鎏金的眼眸在灯光下有水光粼粼的模样。

“挚友我去做饭吧。”他抢过酒吞手上的食材,蹬了双毛茸茸的拖鞋走进厨房。屋里养的猫摆着尾巴跟在他脚边,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冲他叫。

酒吞拎着猫后颈把它塞回窝,顺手倒了碗猫粮。他刚给猫大爷顺毛不久就听到茨木在厨房里喊:“挚友帮我撒个调料!”

茨木做饭手艺极好,只是右手不太灵便。 酒吞自从和茨木合租住到一起后便再也没有叫过外卖,最后甚至连嘴都被养叼了。酒吞走进厨房站在他身后,双手直接环过他的腰往锅里撒调料,胸膛贴着茨木的后背,丝毫没有避讳的意思。

心跳的声音好像越变越大了。背后不属于自己的温度像是寒夜里在温泉上蒸腾翻涌的水汽,将他整颗心熏得湿哒哒暖烘烘。这种姿势亲昵却虚假的拥抱让他在一瞬间不知所措。“挚友别闹……菜会糊的。”茨木小声地拒绝,动了动身子想要挣脱身后人不切实的怀抱。

再这样下去茨木觉得自己会疯掉。

“我没闹啊,”酒吞懒洋洋地趴在他后背,张口就是一句瞎话,“这不撒调料吗。”他看到茨木红得过分的耳垂,感受到僵硬不协调的动作,以及微微发抖的身躯。

“挚友快去洗碗……”他不敢回头看酒吞,生怕自己发烫的脸掉进他烟紫的双眼中去。

“不逗你了。”酒吞低笑一声,随即放开茨木去洗碗盛菜。

好险。茨木偷偷用余光瞟正在洗碗的室友,脸颊烫得可以煎鸡蛋。

但他的心脏,早已不知比脸颊烫多少倍了。

茨木喜欢自己的室友,喜欢得能将他的好说上三天三夜,喜欢得想突破所有阻碍去将他紧紧拥抱。

但他不敢,因为酒吞好像早已有喜欢的人。他只得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来接受酒吞时不时亲昵的小动作,接受喝醉后莫名其妙相互接触的十指和胸膛,以及迷迷糊糊间酒气弥漫的温热气息。

“发什么呆。”酒吞用勺子敲了敲碗沿,盛了汤的瓷碗被撞击而发出清越的几声响。

茨木站在桌边回过神,低低哦了一声。端过碗来用勺子搅搅,冰凉的手指停在烫的瓷碗上,一冷一热撞击相融让他手指微微发麻。

“挚友……”他齿间辗转着几个字,含混道,“你是不是,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我没什么意思,就是好奇问问。我可以给你当助攻的,”他像是掩饰尴尬般咽下一大口汤,“今天元旦啊听说在新年向零点的烟花许愿会有好运的,挚友你要不要试试!”他不知道自己随口胡掐的“零点烟花许愿”能不能骗过酒吞,只能硬着头皮说道。

“是吗,但我待会有事。”酒吞瞟了眼挂钟,“是啊,我喜欢一个人很久了,就是还没告白而已。”

“这样啊,待会我也有事哈哈,”茨木牵起嘴角笑笑,“那就先祝挚友你新年快乐,早日……”

“早日告白成功。”他喉间像是突然间堵上一团什么东西,吐不出咽不下,卡在不上不下的地方将刚刚莫名其妙的热意生生逼回心脏的最深处。

难受极了。

“待会儿我去刷碗,你休息。”酒吞好像有些心不在焉,回了他一声就埋头吃饭。奶油焗的蘑菇有些冷了,嚼在嘴里甜腻腻的让他发蒙。

茨木缩进自己房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2018的感情经历……”他对着白花花一片的天花板自嘲道,“跟你一个样。”既然确认了酒吞有喜欢的人了他也就不怎么敢放肆,本来还买了几瓶酒想跨年时和酒吞喝喝,但现在看来好像就只有他一个人了。

外面的雪好像停了,因内外受热不一的窗玻璃白蒙蒙一大片,挡住了外头花花绿绿的彩灯。

茨木悄悄打开一瓶酒直接对瓶灌,冰凉的酒液在口腔和喉头被体温暖过,但却辣的很。他不怎么会喝酒,以往很多时候说是“陪挚友喝酒”后面往往会变得不省人事。

他爬下床摸出耳机,进入酒吞的直播间。茨木很早就知道酒吞是某个直播平台的游戏UP主,只是一直装作不知道的样子和他合租同居。今天说的有事其实是平台邀请酒吞和其他人来做访谈,这件事他也早知道。

茨木坐在地上,面对白蒙蒙的玻璃喝酒看直播。他不敢出声,毕竟他和酒吞的房间仅一墙之隔。他没敢喝太多,怕待会醉倒了看不了直播。

这种只能长在暗处的感情真的是太令人难过了。既然有喜欢的人为什么还要三番五次来招他,让他一次又一次沉进那种亲昵又不可相信的喜悦里?

他无数次地把自己的臆想和现实糅杂,但之后只能硬生生将这种名叫喜欢的情感压进心底。

他明明,是那么喜欢自己的室友。

可现在已经不允许了。

真是的。茨木眼眶发酸,酒精像是一柄斧头将他心里的长堤一下一下砸裂,然后万千失落悲伤的情绪奔涌而出,淹没他胸膛中跳动的炽物。

他听着耳机里酒吞微微压着的声音,指尖沾了瓶口的酒液抬手往玻璃上写字。他像是刚习字的孩童般,认真,谨慎,甚至虔诚地,一笔一画地写道:酒吞。

然后又小心翼翼地画颗爱心,将玻璃上能令他喜悦和悲伤的名字圈在中央。

酒吞,酒吞。

等零点的烟花点燃的时候,我才开始不喜欢你吧。他在心里对着那颗右边画歪了的爱心和里面的名字说。

现在,只有最后三分钟了。

我喝醉了。他对自己说,接着身子开始不受控制地缓缓靠近那块玻璃,外头彩灯的光映在他脸上。

微微抬了头,睫毛轻颤着在玻璃上划出细微的痕。鼻尖碰到冷的玻璃,呼出的气化开一小块白。他近乎虔诚地亲吻了写在玻璃上的名字,借着喝醉的名义,借着零点后不再喜欢的名义,借着无声告白的名义。

“有女朋友了吗?”突然间茨木听到主持人这么问酒吞。

“没有。但是有喜欢的人了。”酒吞回答,“而且今天想要告白。”

手机屏幕上突然哗啦啦一片五颜六色的弹幕,茨木看到酒吞竟打开了摄像头。屏幕上的酒吞邪气地笑,烟紫的双眸像是汪流光的、异色的潭水。

“有人今天跟我说,对着零点的烟花许愿会有好运气,那我来试试。我一直都在喜欢的人,”他突然抬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这里。”

随即摊开手掌,指着自己的手心:“这里。”

最后拿着手机站起来,边走边指了指心脏处:“这里。”

“都是你。”

茨木呆呆地看着酒吞的背景变动,镜头晃动间发现他好像站在自己房间门前。吱呀一声身后的门被推开,他惊愕地回头,正好看到把手机放下不让拍到自己的酒吞站在门口。

零点的烟花突然绽开,但那个“零点之后不再喜欢”的话恐怕要失效了——

“我从室友变到挚友花了一年半,那现在要从挚友变成男朋友需要多久?”







高烧


外头正是下着雨的天气,风在嘶哑地呼号。五颜六色的灯光模糊在大雨里,浅色窗帘透进深浅不一的光影。

茨木湿着身子坐在地上,垂着脑袋。脚边是一群东倒西歪的啤酒罐,凝结的水自罐身淌下,汇入他身下的一大滩。他活像刚从水里爬出来。

仰头灌下一大口冰得透彻的酒液,仿佛要将自己喝死。可他酒量并不好,没喝多少就觉得反应有些迟钝了。“这怎么能行!”他大着舌头含糊地发音,“挚友他最会喝酒了!”可没有人回答他,只有没关紧的窗户边布帘在波浪般起起伏伏。

啤酒的泡沫沾在他嘴角,抬手抹掉时手肘尖儿掉下一串水珠。茨木掏出口袋里关机了的手机丢到一边,摇晃着站起来要去反锁家门,其间还不忘又恶狠狠地灌自己一口酒。冰凉的酒液冲刷喉咙,滑入胃里后漫延大脑和四肢,将他的思维与理智剪去枝叶,徒留一根光秃秃的木杆。

茨木没开灯,摸索着换了衣服。四肢忽然变得不寻常的沉重,他任由自己没干的头发将枕头浸湿,盖上被子缩成一团。脑子已经不甚清明了,只周围天旋地转,还有些反胃。

是醉了还是病了?他昏昏沉沉。

可在意识消失前,他满脑子都是今晚酒吧里旋转闪烁的彩灯,男男女女兴奋的欢呼,以及一片灯红酒绿中穿着红枫裙子的女孩,依偎在酒吞怀里的模样。
他干巴巴地笑,胸口疼得像是撕碎了里面跳动的炽物。

他睡得不甚踏实,迷迷糊糊地听见门铃在响。但滂沱大雨将这声音盖了一半,他只觉得身上难受的厉害。那株自心底而生的毒草吮吸他的血液,爬过他的血管和骨髓,麻痹了大脑和肢体后把他胸膛撕了个大洞,空荡荡地灌进酸楚与悲伤。

好疼。

正当他难受得想哭的时候,身边的光似乎暗了许多。茨木吃力地睁开眼,发现酒吞正站在自己床前。

“挚……咳咳,挚友,你怎么……”茨木挣扎着要起来。

“别起来了,我说几句话就走。”酒吞丢下一个小物什,“你家的钥匙,我还了。”

“茨木,你该明白,我们是不可能的。从一开始这样的感情就不该存在,无论谁都好,但就不可能是你,清楚吗?”酒吞居高临下,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以后你不用再叫我挚友了,我们也不必再联系。这场雨停,我就走了。关于你的我一样都不会留,也请你将关于我的东西都丢掉。”

酒吞忽然拿出手机接电话,刚刚冷冰冰的语气一下子缓和了,温柔得像是掠过青草地的暖风。

“她催我了,我得马上走。你好自为之。”酒吞挂掉电话,往后退了几步。

酒吞站在由窗外路灯投进的光下,面庞越发惨白。茨木想要起身,可却无法动弹。他只能看着光下的酒吞身子越来越透明,烟紫的双目渐渐暗淡下去。

“挚友!”他全然不顾自己嘶哑的嗓子,眦目欲裂。

“茨木?”

茨木猛地睁开眼,冷汗打湿后背。“是梦……”他粗喘着,头昏脑涨。

“做噩梦了?”

身边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茨木定了定神,猝不及防就看见拿着玻璃杯的酒吞。

杯子上徐徐地蒸腾着水汽,地面上有水反射光而形成的浮动的光影。酒吞在他身边坐下,探了探他额头:“吃完退烧药再睡吧。醒了就好了。”

“你不是……咳……”茨木沙哑着嗓子,本想仗高烧脑子迷糊借酒吞的手降温,但突然发现自己还需要完成和他怄气这项任务,便气呼呼地躲开他的手。

“我什么?”酒吞不理会这些小动作,直接掰过茨木的脸,卡着他下巴不让他乱动,“有能耐了,淋着雨回家、喝了酒,还关了手机。”

“酒吧里那个女的我不认识,走着走着看了我一眼突然就摔我身上了,当时你还正好进来,”酒吞看着他的眼睛,不让他接话,“我就稍微懵了一下。结果你看见后笑了下转身直接走了,我给你打多少个电话都不接。那女的却缠人得很,要不是她我立刻能追上你。”

“赶到你家楼下没见开灯,就以为你没回家。找遍了所有你可能去的地方,给很多人都打了电话,都跟我说不知道没看见,”他替茨木掖实被角,“你知道当时我有多害怕吗茨木,要是你出点什么事你让我怎么办!”

茨木被他弄得一愣一愣的,烧得迷糊的脑子费力地想搜罗出几句安慰的话,想了半天却一无所获。

然后他开始强行扯开话题:“挚友,我梦到你跟我说……咳咳,说你要走了,不让我记着你了……然后你还变透明了要消失。”

“在梦里你说你不喜欢我,还要离开我的。”他说着,吃力地起身来,睡乱了的头发翘起一掇。

酒吞让他就着自己的手吃完药,完了扶着躺好还揉了揉他毛茸茸的脑袋。接着俯下身子在他耳边低语:
——“茨木,无论是梦境还是现实,你我之间所有的不喜欢与离别,都要是反过来才能相信的。”

他的声音就像掠过青草地的暖风那样温柔。